• 看朱天心这本书之前我在看她姐姐朱天文的《巫言》,那本还没有看完就先急急订下了这本,并且先于那本看完了。着急买来的原因是在梁文道的读书节目里听到他念这一段:“……朋友,朋友也是,少年时分分秒秒丰沛的感情泪水一生也似,对彼此忠贞的要求和检验不下对爱人伴侣,其中没出国的,有幸参加彼此的婚礼,而后十年不见,如潜泳不得喘息的埋首工作和幼儿,再需见面时,互相协助度过各自伴侣的外遇期,一面比征信社有效率的打探消息,也同时装不知情陪吃、陪买、陪聊天。再就是彼此父母住院的探病,透过盛年丰沛的人脉介绍名医、转院,而后儿女结婚的捧场、父母丧礼的互相撑场面(高龄的父母走时已好少同辈亲戚友人,场面不努力帮衬就好冷清凄凉哇)。最终,彼此丧礼的送别吧。”

    那天我听梁文道念这一段竟然听哭了。

    朱天心写人的无奈,气质上与朱天文有很多接近的地方。然而未曾想到她怎么也是落落女生的柔柔笔触,真要下了笔,竟比有三分英气的朱天文还要残忍。后来我想朱天文毕竟一生未婚,容易保留性格里的那一点梦幻,而朱天心面对自己和身边人的老去改变,人与人关系的老去改变,却更容易窥见那些最不堪、最无力、最具悲剧性的部分。

    读完这本书第一个感觉当然是她写人的老去,女主人公千里迢迢一心想要cosplay小津安二郎电影大作里的经典场景,却早在节后熙攘的人群中,一边忍着脚痛一边到处找着丈夫,未及到得桥上,就体悟到优雅的老夫妻哪里在谈什么“寂寞啊”,他们哀叹的无非是“啊,吃不动了,走不动了,做不动了……”我有的时候想,我们年轻的时候假模假样怀念青春,其实并不太清楚所谓“怀念”所谓“青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非得到忽然有一天意识到,“哎呀,这样的恋爱我不能再谈了”“这样的游戏我不能再玩了”,甚至是“这样的衣服我不能再穿了”,才该真正意识到“我好像应该怀念我的青春了”,可是往往那个时候,你除了“走不动了”,脑海里就再也想不起其他事了。

    她写男人好像老公狮一样,再没了情欲的追求,就想找个自由的地方,不受人打扰的安静老去,因他不想让人发现他连旁人送来的食物都嚼不动了。她写老头子满屋子找电池,老伴说“照片柜”硬是听成“泡面柜”,在昏黄的午后,也不开灯,赌气似的泡面散了一地,却怎么也不好意思再去问一声。想想那个场景,实在让人心痛。然而朱天心是尚未老去的女人啊,这些老男人的心事她如何得知?

    可是女人呢?女人翻开丈夫中学时的日记,猛然发觉自己多么爱当年那个文艺的忧郁的翩翩少年,是呀是呀,比当年的自己爱他好多倍,可是他到哪里去了呢?女人这里发生最多的是错位,你现在要的,正是当年他想要给你的,虽然当年你并不觉悟;可等你觉悟了,当年的那个他,早就不晓得在什么时候被偷偷替换掉了。

    不仅仅是丈夫,那个四岁时摘星星的儿子,怎么就成了今天这个终日闭门不出、永远面无表情的时髦的宅男了呢?还有她自己,她当年圆润的身体、滑腻的皮肤、温暖的笑容,又是什么时候被偷走的?她一面以妻子母亲的角度问着丈夫孩子,同时也设想着,他们也是这样看我的吧?朱天心把故事翻过来讲,扯开来讲,连着远古的、生物学的、人类学的观点讲时间在人身上留下的痕迹,短短一百多页几乎把所有的层面、角度、前因后果都讲到了。她连写作都像一个母亲似的,全面、细心、无微不至,写得深且透彻。

    是。朱天文的《巫言》几近天马行空,朱天心却怎么讲总也围绕着那个从意识到“人生若只如初见”直至奔向死亡的主题。

    “远远的群山是紫色的,冬天时它往往山头覆雪,秋天,老远都能看到它金黄熟红的斑斓之姿……,时光如那迎来的河风飒飒扑面而过,风从老远之处来的,鼓动你们衣衫,叫人错觉是羽翼,你努力不被那风迷乱,以便伺机振翅随风飞去。”

    全书的最后她写老婆给老公肚子上帖镇痛贴布,老公拿出创可贴给老婆帖脚趾头。我好像忽然觉得就是这样了,好像不用再念念不忘那些丢失、偷换、陌生、失落,就像远古那一段里老男人老女人化成的石像,或者不如变成一株花草,一块山石,顺其自然的待着,因为就要自由了嘛。

    ============本来应该结束了===============================

    有趣的是姐妹俩写到同一个人,日本一个咖啡店里许多年前疯狂迷恋披头士的欧巴桑老板娘,并且发出了同样的感慨,“原来我们在录影带里看到那些为了列侬昏倒的女孩,现在都在这里呢”。可见这是真人真事,再联系到她们对父亲生活状况的描述颇多相通之处,不免让人怀疑,朱天心笔下的丈夫有几分是真实的唐诺。当然,爱抽烟、幽闭恐惧症的部分除外,这些我们早都已经知道了。我想找一个同样写文章(尤其是写小说)的人做另一半真是件吊诡的事,最后会不会落得个天天互相观察,再互相写进作品里的下场?唐诺写写朱天心喜欢劳伦斯布洛克也就罢了,怕就怕这样深刻的心理剖析,旁人看你剖析自己尚且心有余悸,又怎么受得了你来剖析他?

    ===============废话还没有说完=============================

    我记得有一次从图书馆借了虹影的《上海王》回家,我妈先拿去翻了两页,然后支支吾吾对我说,这本书没什么意思,还是不要看了。后来我当然知道她说这话是因为《上海王》里的性描写比较多比较不含蓄,我妈过滤我看的书都是用这种方法,所以都没成功过。从小我和我妈交换书看,以前是她给我推荐,这些年来,多是我把买来的书拿去给她看;又或者在网上订了,叫送到家里去,她就会拿着看看。

    如今看着这本《初夏荷花时期的爱情》我却犹豫着怎么不要让她看了。里面那些人的心有余力不足写得太逼真,我看着尚且心痛,何况她和我爸这样年纪的人。头一回我要行使权利,过滤他们看的书,却跟看了这本书一样,心里觉得无奈得很。

    我想我可以骗她说,你看这个书名,是俗套的爱情小说啦。不晓得她会不会不小心信了我的话。

  • 坦白说,看完整本书我觉得最好看的部分还是“反差”,即一个给人留下自由散漫艺术家印象的从业者,如果循规蹈矩地去过一种比一般人更规律的生活。但最近我常常发现,成功的作家,往往是在把写作当成朝九晚五的工作去做。比如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点前就寝,每日必跑步坚持了二十多年的村上春树;还有日本的年轻作家伊坂幸太郎,作息时间基本和村上一样:“早晨五點起床,五點到六點收電子郵件,重新讀一遍昨天寫好的文章,六點到七點準備早餐和中午要吃的飯糰,八點以前陪同上班的妻子出門,也散散步,八點到十 點在住家附近的咖啡廳寫作(用手提電腦),十點到十二點打掃家裡,兩點以前吃午餐、休息,然後寫作或校稿到四點。四點到五點準備晚餐,六點和返家的妻子一 起吃飯,接下來就是自由活動時間,或看電視,或閱讀。十點準時就寢。”在《流动的盛宴》里,海明威说他二十几岁的时候在巴黎,每天上午到专门租来用于写作的房子里写一上午,哪怕写到三点钟,写不完不吃饭;对比鲜明的是村上春树也很喜欢的菲茨杰拉德,他毫无疑问地充满才华,却因为对才华的过分挥霍,而早早地失去了它。

    关于才华,村上春树有一个很有趣的理论,他说对于小说家来说最重要的资质当然是才华,“然而无论在何处,才华于质于量,都是主人难以驾驭的天分”。它不是你能够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想用多少就用多少的资源,它常常在你意料之外的时刻喷涌而出,而在你真正想把它召唤出来的时候躲着不肯露头。所以村上说,“才华之外,如果再举小说家的重要资质,我将毫不犹豫地举出集中力来。这是将自己拥有的有限的才能汇集,而后倾注于最为需要之处的能力”。换言之,集中力是调用才华的能力,而与之相配合的“耐力”则保证了长久的集中力,也即是长篇幅作品的完成。

    村上一直强调自己不是个才华横溢的人,而与与生俱来的才华不同,“集中力”和“耐力”却都是可以经过后天培养和锻炼的。他的方法就是跑步。村上之前提到他不喜欢学校教育,虽然喜欢跑步但是讨厌大家在体育课上被逼着一窝蜂的跑长跑。看到这里我开始觉得他其实是自我教育的能力太强,而天然的对学校教育有诸多不满之处。与很多出了学校就不再学习的人相反,他的自我学习和训练恐怕是出了学校才刚刚开始,而且有效地针对自己的职业需要,持续了一辈子的时间。村上开始写小说的时候只是觉得,三十岁了,要写一本小说,却并不明确究竟要写什么;而他对自己的头两部作品也并不特别满意。或许可以这样说,他的写作生涯是渐入佳境,而不断提高适应这种职业,跟他对自己的后天培养密不可分。

    我 以为村上春树成功的自我培养,其实来源于对自己的清醒认识,他明白自己的局限之处——每个人都有局限之处,“这本是无可奈何的事儿,只能顺其自然,仅凭手 头现有的资源坚持下去。这正是人生的原则”。这样的话语在书中随处可见:“在个人的局限性中,可以让自己有效的燃烧”……在我看来,这是一种难得的宽容, 对于“我”之为“我”,好也罢坏也罢的一种坦然。人生有的时候真的很像打牌,手握一手小零牌的人没法奢望换一手牌,只能尽力把手里的牌发挥到最好;如果我 就是这样的人,那么就把它接受下来吧。

    我最喜欢的是这一段话:“我那个人的、顽固的、缺乏协调性的,每每任性妄为又常常怀疑自己的,哪怕遇 到了痛苦也想在其中发现可笑之处的性格。我拎着它,就像拎着一个古旧的旅行包,踱过了漫长的历程。我并不是因为喜欢才拎着它。与内容相比,它显得太沉重, 外观也不起眼,还到处绽开了线。我只是没有别的东西可拎,无奈才拎着它徘徊彷徨的。然而,我心中却对它怀有某种依依不舍的情感。”

    多么像我们每一个人之于自己对自己那过于了解,又无可奈何的性格啊。

    我 必须承认他的书我仅仅赶时髦地看过《挪威的森林》,并不是很喜欢,后来也就没有再碰。可是通过这本书,我看到村上的个性,那种超然与谦卑共存,时时的自我 提醒,从不志得意满,实在很迷人。而与艺术家个性最为符合的,恐怕是他对于痛苦的迷恋,对于自身(肉体与精神)时刻敏锐的自我感知。

    对,跑 步当然很痛苦。他每年跑全程马拉松,时时尝试超级马拉松和铁人三项,都是艰难甚至痛苦的过程。他每每提前数月进行系统训练,让自己的肌肉一点一点接受到压 迫的讯号,一点一点变形,变成适合比赛的形态。对于一个职业作家来说,这早已超出了所谓锻炼身体或是自我训练的初衷的界限。剩下的,只能解释为爱好了。我 们说只有在疼痛的时候才能够感受到身体的存在,在这样反复的痛苦、松弛,坚持、超脱的过程中,必然有某种感觉是跑者所迷恋的,不然他怎能坚持了那么久的时 间?

    不过村上春树就是村上春树,他的那种自我克制实在令人钦佩。他说后来不再尝试超级马拉松,是因为训练时间太长,影响了写作,在这种时候,他又舍弃了跑步,就好象三十岁的时候为了写作过正常的生活而舍弃了夜生活一样。

    这些说起来都是很简单的道理,舍与得,接受与放弃自己,克制与放纵,过健康有序的生活,可也是村上成功学的要诀,并不容易做到。我会推荐每一个朋友读这本书,这些道理你真得结合着村上春树跑步的数次经历,听他娓娓道来,比单看这几个组合在一起的汉字,冲击大得多。

  • 真的很久没有看到这么感动我的书了。

    读完这本所谓的“伊坂幸太郎集大成的作品”——一个与他过去所写的故事绝对不同的,被冤枉的总统暗杀者用力逃跑的故事——我忍不住开始回想自己阅读的第一本伊坂小说——他的出道作《奥杜邦的祈祷》——时的感觉。2000年的《奥杜邦的祈祷》让我觉得他妙语连珠,字字珠玑,我惊叹于他天马行空却又颇有章法的想象力,和构筑一整个世界的能力。从那个时候我开始知道他喜欢音乐,对于杀手、警察、奔逃有自己独特的观感。这些主题后来在他的小说里不断出现,就好像一首歌里最让人耳熟能详的旋律,升格降格冲入我们的耳膜。在《Golden Slumbers》里它们终于升华成了主题。

    2001年的《Lush Life》是我非常喜欢的作品,这本书把伊坂对于时空碎片的把握能力发挥到极致,故事精巧、人物极具代表性,我以为是现在我们看到的伊坂风格的奠基作。在《Lush Life》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思想,也是我最喜欢的部分,就是,每一个在自己的剧本里扮演主角的人,在别人的剧本里不过是路过的。你只在自己的故事里重要,这个认识在《Golden Slumbers》里被翻了个个儿来被理解,别人只是偶然踏进你的生活,可能明天就离开了,but you never know,这个路过代表了什么,又会给你带来什么。《Golden Slumbers》里出现很多和主角青柳雅春完全不相干的人,连环杀手、小偷、停车场里的小混混……还有游戏机里那条娃娃鱼,他们随机的出现或消失不仅仅是故事完成的必然条件,更代表了某种不能被重复的宿命感;至于那些在青柳人生里reappear的人们,则更多展示了伊坂写故事和玩弄时间的方法,这些我们都已经很熟悉了。

    《Golden Slumbers》里的叙事不会乱,但其实相当复杂。在最长的第四部分里,青柳雅春(现在)、青柳雅春(过去)、樋口晴子(现在)和樋口晴子(过去)是四条比较重要的主线,它们包含了较远的过去以及两条错位的现在时间线。过去的部分比较早的被叙述完毕,剩下两条现在时间线时,最初的时间起点是不同的,因而叙述的速度也有差异,这样,在小说最后逃亡的关键部分,两条线终于融合,达到了叙事上最大的完整性。这个手法其实在《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置物柜》里我们也见过,虽然两本书里时间差异还是略有不同。另外这本书五个部分覆盖了或前或后的不同时间段,精心安排的出场顺序给我们的阅读带来的是惊奇度的最大化。这种看似平常实则巧妙的写法我倒是觉得和他前面的作品都不大相同了。

    下面要说到最感动我的部分了,青春、热血。从森田和青柳的会面,对学生时代的回忆开始,我就一直觉得写得正中心坎,直到他们坐进车子里,森田哼起披头士的歌曲,那种忧伤的感觉终于被伊坂写到最大值。说实话,这个时候我想起个人并不十分喜欢的《沙漠》,两者的主题多么相似。看看创作年表,这两本书的创作年份也算是接近的。可是为什么带给我的观感却如此不同?《沙漠》里的青春年少是现在进行时,它就好像一个pre-Golden Slumbers的时期,你总要回过头来,才惊觉“Once there was a way to get back homeward……”可它早已不在眼前了。青春这个东西啊,你真的要怀抱着一颗年轻又苍老的心,站在进退两难的沼泽地里,回首望去那一片青葱美好,才会真诚地被打动吧。

    这本书里其实探讨了非常多的社会问题,充满政治性的总统暗杀事件就不提了,其他的还包括对于警察权威的挑战、对媒体话语权的挑战、对大众心理毫无证据的所谓“印象”的讨论,甚至更多的对社会、国家机器与作为独立个体的每个社会成员之间的关系的讨论。这一度让我确信伊坂想要写的是一部另类的社会派冒险小说,而所有那些个人化的伤感怀念忧愁只是无可避免被带出来的附属物。就像伊坂自己在文中写的:“就好像拿出钥匙打开一扇门,门内的东西不停向外倾泻。”而你的本意大概只是打开那扇门而已,里面的东西却是自己跑出来的。当然读到书本的后半段,这个念头慢慢的就淡去了,因为很明显的,青柳那场刺激的逃亡牵涉到的普通社会个体(他们都很神奇的帮助了青柳)远远多过“那个幕后势力”成员,除去大量让人恐惧的高科技描写外,扮演反面角色的“警察们”其实相当符号化,所有政治化的安排最后并不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终点还是归于小人物们的行动,他们的情感。

    我十分的喜欢书本最后的那个结尾,多么温暖人心。“人生最幸运的事,是有人记得你的一生是怎么过的。”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本书真的很“摇滚”,层层剥去愤青的外壳以后,我们看到的仍然是最人性、最个人化的动人的内心世界。

    河狸在豆瓣上有一个书评(泄底慎入:点我),分析书中一个非常厉害的伏笔——真的非常厉害啊——看懂以后大概就会明白这本书最明显的一个主题,关于人生的奔逃与抗争,当不可理喻的命运来临的时候,我们可以怎么做。又要提起伊坂之前的作品了,《死神的精确度》最后一篇里面那个老婆婆。无法反抗的时候,我们选择从命运的掌缝里溜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必然要失去的东西就让它去吧,“至少没有完全失去人生”。

    你看,这是多么可贵的态度,过去那些自闭型宅男的故事里,他们再怎么凄惨不过是生活与别人不同;可是被逼到绝境的青柳雅春那抛开一切包袱的忘我奔跑,正是这样人生态度的极限了。

  • 为阿婆扫墓 - [旅行袋]

    2009-07-09

    Tag:阿婆

    6月21日,我和yinyin从牛津坐火车出发去一个名叫Cholsey的小镇子。这个镇子离牛津坐慢火车大约20分钟的样子,快车大多是不停的,真的是非常小,我们说这就应该是“平静小镇谋杀案”发生的那种地方,每个人彼此之间都认识。

    阿婆夫 妇葬在镇子郊外的St. Mary's Church墓园里,教堂在Church Road上(非常straightforward吧?),但我们最先遇到的一座像教堂的建筑却并不是的。拦路询问一位推着婴儿车的姐姐,她说church 还要再往前走,翻过前面那座hill,再往前左拐就到了,很明显的。临走还特别嘱咐我们,说在那个hill上面是没有人行道的,要小心汽车。谢过她 后,yinyin突然指着前面一个小坡说,“她管那个叫hill?”好啦,人家是小镇子里的人嘛。不过后来我们说,要是回来写攻略,千万要说清楚,当地人 嘴里的hill其实就是个小坡子。

    那个hill其实是个拱桥,下面是通火车的。下了坡走上一条岔路,就看到教堂了,就在路的尽头。





    这个教堂非常小,除了低矮的房屋之外,大部分都是墓园。围绕在教堂周围的是较久远的墓碑,甚至可以追溯到15xx年,就是我们在上面照片里看到的那些。老 墓园的左边有一大片新开的墓园,那就都是比较最近的了。最开始我们并没有把这个格局搞清楚,乱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虽然我们知道自己找到那块墓碑是很重要 的,但真的,所有墓碑都长得很像啊,特别是一些年代久远的,墓碑上都长了苔藓,字都看不清了。

    我们在新墓园里看到一对老夫妻正坐在路边的椅子上……不知道干什么,于是上前询问,“请问阿加莎· 克里斯蒂是葬在这里吗?”俩人一听就来了精神,“Agatha Christie? Yes!”他们指着外面靠墙的一处角落说,就在那里,墓碑很大的,走过去一定能找到。恩,我们刚才好像是没有找到那里。老爷爷老奶奶对墓碑用的形容词是 huge,好啦我承认阿婆的墓碑是比别人的大一些,但是huge?还不至于啦。



    这两朵小黄花是我们放在那里的。

    其实看到墓碑我真的觉得阿婆很了不起,因为看遍了整片墓园,她是唯一一个,自己的名字放在丈夫名字上方的女性。她生前生活的很优雅、居家,没有太多野心,可是在不知不觉中,却完成了很多“女强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这块牌子上记录了为了纪念阿婆而为这个墓园捐树的人员名单。

    全景如下,是非常清幽的一个角落:



    走的时候,天上渐渐下起小雨来。

    我必须说,这次我们并没有带着很悲伤或是肃穆的心情去走访阿婆的墓园,因为见到彼此本来就是很高兴的事。更重要的是,我们看到了阿婆那安宁、平和的归宿。 比起喧嚣拥挤的西敏寺,地下室阴冷的圣保罗大教堂,阿婆的墓地如此低调、云淡风清的,多么符合她的气质和生活态度。我们想象着,对着墓碑问,阿婆你自己最 喜欢的书是哪一本阿?或者,你自己觉得命运之门这本书写得怎么样啊?东方快车真的很舒服吗?中东好玩吗?那种感觉是亲切随性的,并不觉得彼此间有多么遥远 的距离。

    又或者根本,她离我们从来就不遥远。

  • 这本书年初购自香港,买回来放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拖到现在。今天翻出来是因为新下了林一峰的专辑,这个香港歌手我觉得他讲旅人心情讲得最贴切,今天出门刚好又有一个小时的火车车程,所以索性拿这本书带上,真正应时应景。

    我常常在想,从一个女性读者的角度,不管是大陆的还是台湾的作者,我常常对女性作者的感想好过男性作者,独独在香港不是如此。我总是不自觉地对生长于香港的男性作者的文字创作抱有更大的亲切感,虽然最后常常冒出来的结果是,原来他是gay。这是个玩笑话,香港女性作者出名的很多,我看得也多,没办法特别喜欢的原因今天我在火车上就在想,后来发现可能跟她们身上浓重的都市气息有关:非常tough,非常aggressive,批评起来不给人留情面,没错,就是你最怕遇到的那种面试考官。这也不是不好,这变成一种风格,认真去读其实是会有很多收获的。但是比较起来,这些男作者就显得自由许多,对很多事情表现的不那么在乎,生活自在、内心也自在,当然这两者根本就是不可分割的。这比较符合我们对于所谓知识分子或是文人的想象,虽然他们这种状态在现在可能反而是比较另类的。

    我要表达的这些观感后来我在迈克这本书里都找到了对应,他自己的文字当然表达的更贴切、更漂亮。比如他说自己:“有使命感的义士恐怕不齿我这种嬉皮笑脸,可是再认真又有什么用?改变不了的现象,唯有以无伤大雅自嘲,得啖笑起码有益健康。”而他笔下的现代城市以纽约为例:“没有雷声,没有承诺,没有甜言蜜语,一来就来到眼前,一转身已经知道不会有回头的机会。狠、无情、盈亏自负……无数的坏名声,放进理智里过滤,蒸化出来的是‘摩登’两只字。”基本上就是我对香港女作家笔下的香港的认识。

    当代社会培养出来的人类有一个趋势,就是有一类人越来越早熟,有一类人越来越不愿意长大,比如迈克的只字片语里透露出的其实是一个头脑高度发达的任性的人。不是说他长不大,甚至不是他不愿意长大,而是他人生态度里的随遇而安、嬉皮笑脸,自然构筑了一个长不大的人格。非常吸引人,其实也给了自己很多权力去做一些作为一个大人必然早晚要摈弃的东西,比方说常常的感伤,再比如他对自己热爱甜食啊旅行啊流浪一样的人生的纵容。我们常常羡慕这样的生活,但其实很难容忍自己真的去过这样的生活,也没有他这样的资本。

    他说自己十六岁听到一首歌里这样唱:“你知道烦恼何在?烦恼是,一生里的好人好事大概只发生在一分钟……你用十九年睡觉,五年上厕所,三十五年打一份你深恶痛绝的工,七千八百五十三秒眨眼,在这中间夹着那一分钟的好。蓦然回首,你质疑你那一分钟是否已经过了……”在年少的他听来惊心动魄,“响起的回音隽永过孔夫子、尼采或者耶稣的任何金句。最令人丧胆的是浪抛在工作间那三十五年的大手笔,损失之惨重无可估计。我这个人彻底胸无大志,唯一的宏伟计划是不惜千方百计避免掉进为工蚁而设的陷阱……”他这个话说得理直气壮,因为他千方百计回避工作根本依然衣食无忧,甚至手里还有大把美金欧元人民币到处旅游;而我们看他说这个话也就好像望梅止渴,觉得世上总算有这种价值观存在,也是好事一桩,至于身后那个看不见的天赋差距、起点的高低,在这个时刻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而这么一个活的潇洒自在的人,看得出来,格外在意的是时间。这当然不意外,难得的是写得那么贴切,那么好。

    他自嘲式的写那个不了了之的艺术生涯,说:“不管什么时代,总有一批这样的人,梦想有朝一日敲开艺术的大门,未必有野心登堂入室,站在门槛瞧瞧也好。站站就是一生一世,浏览变了终生事业,没有得奖勉强也可以算是成就。”

    他回忆少年时代法文老师用的香水:“现在偶尔把野水喷在脖子后,总禁不住有点啼笑皆非:兜了一转,还是来了巴黎。有时也好奇,会不会在街上遇到方第杜先生——他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他,默默打招呼的或者只有跟随着我的气味,和它从前的主人。”

    他写一个老去的舞蹈家:“时间总有办法要人留意它的步伐,轻盈的时候想在炫耀蜻蜓点水的美妙,蹒跚的时候清清楚楚于走过的地方盖圆章,每个脚印赫然是端正的两字:历史。”

    看到《我看见的你是我自己》这一篇才发现,哦,这句话原来是写gay的心情,可不是么?当然他还有另一番道理:“吞下肚的后果,身体成为历史见证。你看见的我,是我吃过的食物,做过的运动,涂过的面霜,喝过的矿泉水。还有睡过的床,打过的招呼,交换过的快趣。我看见的你是我自己。”你看这段话里可以有多少种阳春白雪或是下里巴人的,形而上的形而下的解释方法。说白了你啊我啊,最后还都是写我自己,写得最贴切。

    对了,之前看到迈克最近的文章是写《小团圆》里面的八卦,文字里也看得出张爱玲的传承。不过看到一个桥段还是吃惊,说Comme des Garcons的香水从瓶子里一点一点挥发掉,他心里舍不得,于是干脆把香水瓶子压到《对照记》上头,香味分子好歹分点到心爱的书页上,留点余香。这个动作真是一派文艺男青年架势。我总觉得这个世界上那些其实活了不少年头而且活得还不赖的文艺男青年就跟公共知识分子一样珍贵,他们代表某一种人生态度的极限,他们的气味偶尔透过书啊唱片啊戏剧啊在公共社会里透露出来,不管有多少人看得到、感受得到,至少是一种调和,让空气至少不会变得太糟糕。